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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老乡愁(外一篇)
作者:吉林省 高连志 来源:澳门太阳城 浏览次数:1800次 更新时间:2020-04-09

  我冀东故乡多的是让人爱怜不尽的慈祥父老。

  万海舅爷和玉德三伯堪称故乡双璧“人尖子”,万海老人精明干练,通身不沾一丝粗俗土气,量城中一般市民怎比。老人品若工笔画,无一处不生得精致有型;只是寿眉嫌长——“长眼睫毛大肚皮么”,老人恢谐自嘲着。大肚皮是乡间大地主别号。那次在他家小屋老人舒卧炕上,我为老人脱去布鞋露出光脚——那脚秀美得竟如我沈阳老干爹的脚型一模一样!巧在老干爹也叫万海也是 冀东人。莫非老天造精品人物的脚也一个模式?许是别无选择的美?万泽三舅爷是万海舅爷之兄,较其体貌丰满,美的厚重。老爷子也是少有的乡土达人:我们爷俩相处亲密无话不谈。他对家人说忒稀罕连志这孩子,真的是“我们爷俩都没亲够!”他家老爷子遗照中,我拍的那张最本色动人。老人俊亮眼神永远定格在儿孙心目中   

玉德三伯面白须眉浓重,若水墨丹青。他眼窝深陷双目炯然。乡人谑为“鬼眼”,我独以为内中父爱无限。他是家父生前世交,是我童年心目中的慈父偶像;只是他当时尚不甚老,叫人不敢造次相近。那时妈说二哥成天长在他家。老人似有意关照我们孤儿寡母家吧。七十年代我常返故乡。记得那年夏天我正与童年伙伴在村街行走,迎面走来一个敞衣怀老伯欢天喜地唤我大名说:“啥时候回来的?家呆着去啊!”宏亮膛音令我震动,原来是玉德三伯——好个风采出众的慈祥老者!我一时顿觉天地生辉,故乡好美。三伯正当古稀父老好年华。望着他离去那微舵的背影,勾起我无限爱恋,正好圆圆童年渴望的爱父梦。

三妈是乡下难得能事老奶子, 颇似(朝阳沟)里的栓保娘,只是还要精干可亲些。细长三角眼配在端方脸盘上,远比重眉大眼更俏丽含情。她常是爱恨交加地数落老伴和儿女,很以家人超群自得。说儿子站在当街卖卖也比别人值钱,说老伴老东西就是着别人稀罕——小时候就(听说)曾被我爷爷背着玩,说老伴一撇小汪扎(有鰓刺小粘鱼)胡子,恶着呢,无人敢惹。她儿一声肉一声唤我,叫人受用熨贴无比。她一双小脚屋内屋外不识闲地忙碌着,嘴里总是夸我千里返乡的超常之举  —— 这在没至亲可投的别人是不可能事:“天底下没你这样的人!” 我那次去唐山大哥家送甜瓜回来遇雨,就先进村头本家庆雨二伯家呆下来。正吃着午饭,杨三妈顶着草帽找来了:好个慈祥打眼的老奶子,谁说小脚老奶子不能叫亭亭玉立?她笑嗔二妈说也不让孩子回家!二妈说:“要么的,这就不是他的家?”我赤子儿郎到处是家哪都有爸妈。二伯家也是我常去的家。二伯偌大年纪常奔波找我吃饭令我感动。二妈见我总用清水洗脸就特地从远处供销社买来香皂。我常与老二口一起编席叙话。二伯一脸憨厚嘴歪些,二姐犹记当年他哭丧时的咧嘴可笑样——姐妹们都背后窃笑。二妈比二伯小得多,不忿我夸二伯:“他老实——可不!后来我也不怕他了,他骂×我妈我也骂×他妈。”二伯理亏不吱生。我笑着:感叹如今二老和好。我曾伴二老赶集卖粮,二妈卖二伯装买主,二伯对买主夸粮好指二妈说,“你看,我又不认识他!”我好笑:原来厚道人也会做托小狡诈。我还去镇上看大伯,曾戏问他找后老伴事。老爷子不羞不脑,说不是老母拦着就和那风流俊俏老寡妇成了,那老婆儿才会侍候男人呢。二妈得知后笑说你敢向他这事?有老人宠着我啥都敢。我就想看老哥俩在晚辈面前怎么称呼表情,二妈说二伯对大伯可有兄弟样了,从不大声说话。我就看到一回,二伯炯态可掬——我那可亲可爱的纯朴受看的慈祥老二大爷呦。

    夏日傍晚天转凉爽,就在院里摆下晚饭。有清风鸣蝉相伴,置身杨家二老至爱亲情中,晚饭吃得格外香甜惬怀;老院老景生发着回归家园的悠远的人生温馨。小玉米渣粥总是叫人吃不够,窃以为这家乡味粥为天下第一粥;这渣粥曾养育我长大,给了我回味无尽的火热乡情。三伯嘴里不说心里也是爱重我。老爷子持重内向,不与凡人接语,家里油瓶倒了不管

扶。整日介在炕上一猬就是半日一天的。我有时早上在别家吃过饭便奔他家,老爷子总是见我眼睛一亮笑问我“吃来了”(吃过了)?我笑应着就上炕坐他身边去亲拥他,他特有的豪迈乡音絮语令我痴醉,仰杨顿挫的节奏比歌唱还要动听。老人酷爱皮影戏,说起古老故事来 亢奋异常,小胡子直煸呼。忙活计没完没了的三妈时而进屋,禁不住笑道:“看爷俩亲的。这下老爷子可打开话匣子。平时老东西跟谁连话语都没有,真是的!”三伯任老伴数落不吭一声。我曾背后戏问起三伯小名,三妈悄声告诉我后说千万不可跟老爷子说去。老爷子还不“炸”了。我偏不,没料到老爷子真个平和告诉我他小名——慈爱早盖没了那当年盛气— 可换个人谁敢?那可是威严难犯的一家至尊。一次老亮对小侄嬉皮:你爸和你妈睡觉在一个被窝儿不?三妈嗔斥:有这么说亲哥哥笑话的么?是个人你!三妈说我则是:连志唉别摆弄你三大爷哦!我说哪能,心话哪能不。都是爱惯得,情切非得已。

三伯五十多岁又喜得晚子:“老亮”——其时正读初中,翩翩少年郎,与我“文化人”甚相得;可人的亮弟长那么大没得严父亲近过。如《红楼梦》中老贾政之于宝玉然。老亮在老父跟前从不敢稍露轻薄之态,倒常惹老父一二句家骂:“王八子------”老亮只在背后描譬老父种种”乐子事“。说一次老父与二伯( 鳏居他家)斗气,一任二伯在院里呼名叫骂挑战,终于老父忍不住出至院里,不吭一声与二伯交手,只一拌就撂倒二伯然后没事人一般回屋礽猬炕不误。二伯干瘦乐哈,劳作不止。三伯懒得多;“人家有命呀!”二伯不服不行。不过家里要紧的活计可还都得三伯干才干得来干得好。至今庄里老人们还传诵他干活巧妙;坐地穿(破)苇子,穿过的苇子自然堆成一条直线,没丝毫零乱——无人能及。三伯仗义豪

性,抚养一兄二侄在家,说(娶)媳妇先可着侄子。三妈每年为年过八旬三伯老哥俩拆洗棉衣被褥——那次与亮媳在堂屋边拆边骂,那棉裤尿味冲鼻——“赶明格把老东西那玩艺儿给剁去,叫他尿!”我在内屋好笑,猬坐的三伯不吭一声。二伯躺在拆洗过的松软被褥中感念三妈好,几乎含泪。三伯不识字可无事不精明,庄里谁家大事都请他参定。那次秀歧表叔连清我吃二次饭,我说是否因为我帮他家干了活过意不去?三伯正色道:“不在。秀歧可不是那种人!”我不懂老情,秀歧表叔原是个义重如山汉子。三伯知人望重,总全庄义气“ 瓢把子”,喻之乡魂可也。

要回东北了,三妈好不伤情。临走前一天,我居然能请动三伯陪我去三里外到镇上玩玩。我们在镇里合了影留念,成为人生珍藏的永忆。第二天清晨三伯又亲自送我,村街各家门口站着好多送行的乡亲。三伯倒剪双手走在前头,口中喃喃“唔,真够一说!”在镇里汽车站碰上三伯二女婿也返东北,他往老人兜里塞十元钱。老人似无理会只是盯着车上的我------.

    十年动乱中,我大学毕业在沈阳当老了教师,仍常去唐山哥哥家写信约三伯来,按捺不住对父爱的渴望。三伯总是如约前来。当时乡下更艰难,三伯那次是提个兜子装几块白薯,说是怕碰不到我好当饭吃。我闻听不禁心中一阵酸楚。我领老人在小山吃了顿名家饺子, 一表晚辈的孝心。又领老人澡堂洗浴,这也算乡下老人难得的享受。

     再见三伯是几年后一个暑假。三伯已年迈不能来唐山了,是由老亮弟要带我回乡下去的。亮弟早成了庄里青年棒月式的人物:来往书信全靠他,二老只是听信下泪。这回三伯老爷子都等不及了,老问“还没来呢?”终于,我随着亮弟步入了梦境般的他家老宅院——三伯弓背拄棍,举着须发斑白的光头,用迷离的目光审视我这久别来归的游子------夜深送走了来访的乡亲们,走进住处老屋。掀开门帘只见三伯老哥俩裸卧炕上,阳物累然。乡下父老从不穿裤头,我如此坦诚相见的父老哟!我感动着挨近三伯躺下,随即融入了亲密无间的父子爱境。三伯久不洗浴了,那天中午我带他到庄外水塘里搓洗身体,一群不相识的嬉水村童惊奇:老爷子哪里又冒出个儿子来?我也酷爱家乡皮影戏,三伯本当就是唱髯 (老生)角色俊美意像。三妈说年轻时俩口边织席边度光阴,常是由三伯哼唱着皮影:“唱得好听着呢!”我后悔没想到让三伯亮亮好膛音,那定然是会令我入迷的美妙乡音古韵。

  人间至情任凭岁月打磨。如今三伯们已久逝作古了,可我仍然常在梦中走进明月 笼罩的故乡,走进那令人陶醉不尽的悠悠乡愁。




清风怜母颜如玉

 

  天地正气人间清风非独禀赋于壮节豪行之属,而人性至美的贤母风范也主要来自平淡人生的感动。                                                                                                      

  送殡的人都惊奇:这年过九旬的老奶子(奶,音“暖”,冀东称老妇)遗容竟如此白皙光艳,无斑的如玉颜面连一般中年人也难以企及。母亲属于农村故乡。在冀东唐山附近的一个不大村庄里堡寨,演绎着一个辐射四方的贤良母亲的风俗故事。母亲头脸端丽属小巧身材的淑女类型:贫家贤母秀玉人,青衣姗姗乡风淳;我后来每观京剧王宝钏独咏寒窑便不由联想到母亲那庄敬自强的容止。我已习惯尖足 梳纂的传统母亲形象为美,东北大脚老婆反不入眼。解放初期父丧东北后,母亲带我们返回故乡生活,那时母亲40多岁,孤儿寡母贫苦难言。故居庭院与北大园中有祖父遗植果树桃木有数十株,每当春暖花开迷乱人眼。那树影掩映的三间草屋,被母亲收拾得格外比别人家整洁舒适。妈妈是人穷志不穷,常受串门来的乡邻夸赞,而破烂破户的人家委实不少。每日里阳光透过窗户纸把小屋照得明亮暖融。地上并摆两只大漆柜光可鉴人,柜上的大小成套白釉红彩绘瓷胆瓶——麻姑献寿之类流光溢彩古韵灿然。妈妈常是盘坐炕头缝衣做鞋,常是思前想后地哼唱着“小白菜”类似的民间小调,又象是送葬亲人时的泣诉曲调,哀怨动听不忍闻。哼唱着就不免落下泪来。叹惜苦难也不失雅重,慈母忧思何深何美!真好一副古意悠然贤母针黹图。

生活贫苦养成了我们如母亲勤俭持家的习惯。我背筐拾柴禾总比小同伴拾得多;一是好胜不甘人后,二是为我家更贫让妈妈少犯愁。我常是拾柴禾贪多背不回来,怕丢失又舍不得先背送回一次。别人都回家了,我一个人等在野外盼三哥来接我。有时天黑月升,面对荒坟野树影幢害怕得直哭。妈妈总是嘱我勤来勤去搬倒山的干活道理。那时可拾的柴草不多,小伙伴们往往偷别人家田里柴堆凑数,我则不敢动一根,妈妈必知晓必打骂我送回去。别人家兄弟打架骂娘本属常情,唯独我家兄弟不敢,犯一次要受妈妈剥层皮般的严惩,说那是活牲口。 我们独无庄稼院孩子的好多自由,以至后来的人生也不敢放纵。

轻拨荒草挑新绿,风风雪雪又一年。村童们挽筐去赶趁艳阳春草。春季青黄不接常以野菜榆树钱充饥——榆树钱揣玉米饼也很中吃。摇梦的春风嘶鸣中花开了柳绿了,村童撒欢了,吹着自制的柳哨兴兴地到处撩拨着春声。男孩子把着弹弓到处寻枝打鸟。瞎柳叶子小鸟(柳莺)最好打,人摸到树下也不知飞,在桃花矮枝上跳跃啁啾,简直伸手可及。我第一次打下鸟惊喜又难过,能打下鸟有显本事的快感,但看到中弹小鸟下落又飞起的挣扎样好可怜。我捉住折腿小鸟回家用布条包扎,妈说打它不可怜?我玩兴顿减。善念润心。 春季里各色鸟类如过客一茬茬来过飞走,使我最动心的一次是见过一对红装绶带鸟,都拖着两条彩带尾巴,头上有冠毛。美如小凤凰。故园本来是人鸟皆可入画的风水宝地。   

  解放前老姨我们两家闯关东同归吉林省双城堡农村。那里当时荒寒人稀地广,生活也很难过。老姨夫也念过几年私孰,是父亲姑表兄。他有次饿得难受走到我家,母亲掰半个大饼子给他吃了。父亲回家问起有数不够吃的大饼子不悦,母亲说我看他实在饿得可怜宁可我不吃。妈妈节衣缩食却从不让讨要者空过。当地乡邻多传母亲贤德。母亲借人家一平升米面总要尖升奉还才行。一次有人去借洗衣大盆,母亲立即捞出正洗着的衣物让她拿走先用。八路军路过几个人住我家里屋,妈妈不让我们进去。避索要东西之嫌。而村邻闫婆总领孩子进去要点什么,她自夸为能笑话母亲。母亲自是半点便宜也不肯占人家的老禀性,连八路军给什么也回绝。八路军官兵吃惊竟有这等修养的好大婶,临别都难舍难分。再去双城堡第二故乡已是读大学的一个暑假。天廻地远,与表弟走在似曾相识的田头路边,远处竟有干活人议论我的小名。天,十几年了还有人记得我家!我去探望了老房东已再不是粗脖的贾大娘,她语钝,说你妈那人真好,我得上长春看看她去。妈常是后悔没报答过人家的好处。还去了十几里外的嫦娥表姐家,她已是有孙子的人了,却不能忘怀我母亲。她对邻居老太太说: “我二姨那才好呢!”老太太说你妈也不错呀。她竟不忿脱口而出:“那可差远了!”憨直口气象是说别人母亲。我惊愕之余想:这差远了,是在德上还是在貌上呢?悠悠岁月呀,你终究冲淡不了的是什么呢?

在长春我们先是在七中对过住一幢旧二楼上,妈妈有时要踮着小脚下楼去提水,常被邻居张大哥等邻人帮助接过去。山东人张大哥两口子心眼好常帮助我家。后来我们搬走好几年了,张大哥还打听要看看妈妈。妈妈得知我几次遇上人家没搭理责骂我没良心,我是怕还没过好丢面子。张大哥如今已死了几年了,我每念及都觉亏心,没满足一个诚实人的爱心渴望。我家住三马路一三层楼上历时最长久,烧煤搬运受尽辛劳。厕所也在楼下远处,妈妈每次上厕所去都着实收拾一番,我怪她麻烦穷讲究。妈妈下得楼去邻里都为之一惊:好个干净利索的老太太!我又为妈骄傲了:哼!这关里家都少见出名的老太太,你们东北惫赖老婆子哪比去?  

  那年暑假我由长春为妈妈送行李,到唐山站顾个老头把行李拉到大哥家门口,家里只妈妈一人。我缺少零钱和满头冒汗的老头讲运费,妈妈即拿出自己的钱补上,说那么大年纪不容易,还为老头倒杯水喝。我由此更加怜贫惜老了。宁可自己吃亏,怎能拂了妈妈为人善意?真难以想象故乡老年人情感的份量。大哥家忽然有个老爷子来找母亲,原来是老家妈的堂兄,一个几十年的梦!这去唐山寻过我母亲的大舅已年近八十,曾以文化人身格在外闯荡了半世。如今他有名的俊俏老伴已去世。他叹息余生最大一个宿愿就是接我母亲回乡与另一守   寡堂妹聚会;那大概是他最爱重的贞节烈妇吧。再后几年我重访齐坨老人已故去。哀哉未能如愿的乡贤老舅一片苦心,他该怀着怎样的人生遗憾呢?我想如不尽快促成有情有义的人们相会而任其老殁,真是罪过于心何忍!是我通知老家人在唐山两三次历史性会面的,给了他们以极大的人生欢愉和满足。

  老家人想见母亲的也太多,秀才表叔是我童年伙伴,后来发家致富了。我那年在他家吃饭,席间有个很讲究中看的亲属老太太,秀才表叔笑指我说:“他妈那才叫贤妻良母呢!”当年演剧的秀英